诗坛说“情”
任遂虎
人不可能生活在一种情感状态中,也不应当生活在一种情感状态中。
诗坛从来就建立在情感的基地上。诗歌与情感,紧紧地纠缠在一起,相生相济,难分难解。那么,诗歌是不是情感的影子呢?诗坛是不是“情场”的异名呢?
为便于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先从情感的多样性谈起。
“七情”:色彩斑斓的心灵世界
人的情绪、情感缤纷多彩而又流动不居,构成一个奇异而复杂的心灵世界。面对色彩斑斓的情绪、情感,如何对它进行分类,是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。我国古人把情绪、情感分为七类,称之为“七情”。“七情”具体指那七种情感,说法不尽相同。《礼记·礼运》中说:“何谓情?喜,怒,哀,惧,爱,恶,欲,七者弗学而能。”中医学理论中所讲的“七情”,是指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。事实上,这些划分都是大致的归类。因为人的情绪,只是一种主体感受,朦胧而模糊,不同的情绪之间没有分明的界线。如“忧”和“悲”之间,就没有明确的界线。
从生物进化的角度看,人的情绪除了基本情绪,还有复合情绪。复合情绪则是由基本情绪的组合、派生出来的。复合情绪有上百种,而大多数复合情绪是很难命名的。基本情绪与生俱来,所以古人说它“弗学而能”。而复合情绪是后天濡染、刺激的产物,是高级生命所特有的生理和心理功能。动物有简单的基本情绪,而没有复杂的复合情绪。由于复杂情绪的不可名状,人们只好以“七情”为情感多样、复杂的代称,而不必过于拘泥“七情”具体指什么或其划分是否合理。
由于人的性格、境遇、地位的差异,各自的情感体验大相径庭。但多彩多样的情感体验,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无一例外。不能说皇帝只有乐的体验,贫民只有苦的体验。有个故事说:从前,有位皇帝在深宫中养尊处优,感到十分无聊和苦闷。于是,他独自一人潜入民间散心。一日傍晚,他来到一个山村,看到村头古树下一个汉子,乐呵呵地碾米,嘴中还唱着山歌。皇帝寻思道:这汉子为何如此般高兴?于是,他过去与汉子搭讪,问他高兴的原由。汉子听了,笑着说:“我家米尽粮绝,家人已饿了两天。我奔走借粮,刚才终于借得三升谷子,老娘、孩子马上能喝到米汤了,怎不令人高兴呢?!”皇帝听了,长长叹了口气。这个故事说明,至贵者也有烦恼之日,饥渴者也会有高兴之时。
多样、复杂的情感,形成了人的主观世界中的生态结构。各种情感都有存在的合理性。长期以来,我们用一种眼前功利的标准来区分情感的价值,肯定激情与壮怀,否定愁情与悲绪。这是因为,激情、壮怀对动员人们参与某种活动有用,而愁情、悲绪则不利于鼓起斗志。于是就把豪情壮志看成是健康的、积极向上的情绪,把多愁善感贬斥为不健康的、颓废没落的情绪。举个具体的例子:当我们打开上世纪后半叶出版的宋词选集,会无一例外地看到,豪放之情被列入“健康”一类,婉约之情被归入“不健康”一类。选注者总是将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(宴殊)这样的名句,说成是“达官贵人的闲愁”,除了“工于造词”之外,没有积极意义可言,是“消极的”东西。显然,选注者是站在一种特定的政教和功利的立场上评价古典作品。其实,这两句词中蕴含的体证生生的生命意识和美学情趣,浓烈而深沉,隽永而自然,具有恒常的价值及意义。试想一想,有这种生命意识和时空感悟的人,还去攀折花木吗?还去捣毁燕窝、打死燕子吗?这种面对物侯流迁的感慨和体悟,这种伤时悯物的情怀,孕育着人与自然关系中隐性的和谐思想。
人心中的情感生态可以外化为维护环境生态、社会生态平衡的力量。在热衷于斗争者的眼里,诸如“劝君莫打枝头鸟,子在巢中望母归”(白居易)、“园翁莫把秋荷折,留于游鱼盖夕阳”(周密)、“一松一竹真朋友,山鸟山花好兄弟”(辛弃疾)一类诗句中透露出的情感因素,是文人墨客的“闲情逸致”,于国计民生无关,于革命大事无补。岂不知,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,恰恰体现了天人合一、物我不二的高远境界,内含了深沉的“终极关怀”思想,是造就天人和谐、人际和谐、灵肉和谐的精神动源。不夸张地说,人的心理世界中的情感生态,可以转化为生物生态的精神滋养。
一些心理学教材解释说,健康的情感有利于正确的思想认识的发展,也能博得大多数人的同情和支持;非健康的情感不利于正确的思想认识的发展,会令人反感甚至憎恶。这种机械的说法,远不能揭示情感所具有的功能和意义。所谓“正确认识”,往往是意识形态化了的特定概念,经不起时间、实践的考验。至于以“大多种人的同情和支持”来划分情感的健康与否,更显得幼稚可笑。追逐“俗情”的人比向往“雅兴”的人多,但不能笼统地说“俗情”比“雅兴”健康。
“诗情”:情思感兴的艺术升华
大凡艺术,都必须表达人的特定的思想情感。不同的艺术形式,通过不同的渠道、手段和方式来表现情感。诗歌,是一种通过有节奏(韵律)、分行列的语言来表达思想情感的艺术形式。
当然,我们说诗歌是一种通过有节奏(韵律)、分行列的语言来表达思想情感的艺术形式,仅仅就其形体特征而言,还没有涉及其内容特质。倘若表述得更加完整一点,就应当说,诗歌是一种通过有节奏(韵律)、分行列的语言来表达思想情感,创造审美意象的艺术形式。这意味着,只有把情感转化为可以用知觉形式把握的艺术形象时,才能算得上是诗歌。那些纯知识性的有节奏、分行列的语言体式,如乘法口诀、标点符号用法口诀之类,是不能称为诗歌的,因为它没有情感意蕴和审美意象。
艺术化的诗情和人的原生情感有区别。原生情感不具备艺术特质。诗情是原生情感经加工提炼后,具备艺术特质的情感因素,有符号暗示性,有艺术形象性,语言表达生动而机巧,充满生命活力而又富于个性特征,可供读者的知觉经验把握和接收。于是,它已不是原生的情感状态,因为赋予了情趣内涵,化出了情感意象,生成了情思美感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苏珊·朗格把艺术情感和“大发牢骚的政治家”、“大哭或大笑的儿童”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原生性质的情感加以区分。
将诗情与原情加以区别,有利于诗歌创作的高雅化。原情大多基于客观事物的刺激与生理境遇的牵引,主要表现为一种生理上的快感或痛感。诗情则在原情基础上经艺术升华而来,除了美感、趣味、形象因素的介入,还包含、渗入相应的道德性、理智性、社会性等因素。审美情趣中如果没有善良的情感,没有道德的含量,无疑是艺术的堕落。因此,对诗歌的评价,除了体式、意象因素外,还必须注入道德观及对社会的影响等方面的因素。比如有首题为《从前的灯光》的小诗:“吹灭灯//黑暗就回了家//许多夜里//我们灭灯聊天//节约煤油//话语明亮//那天来客//深冬的黑夜//娘点亮两盏煤油灯//灯光亮出了白天//屋里堆满了光的积雪//没有好吃的//娘用灯光//招待客人”。诗中有生活的气息,有鲜明的意象,更有善良的情感和道德的含量。经过当年困难时期的读者,有农村生活历练的读者,更能从诗中吟到亲切的回味。而另一首题为《祝词》的小诗就不同了:“身体健康,牙齿掉光//一路顺风,半路失踪//一路走好,半路摔倒//天天愉快,经常变态//笑口常开,笑死活该。”从中看不出审美意象,也找不到精神价值,只能当作调侃性的文字游戏。
由此可见,诗情不等于原生的情绪,诗歌不是情感的影子,诗坛不是情场的代名词。
“言情”:需要中正的审美情趣
文学艺术不能没有情,但也不能“纵情”,“矫情”,“滥情”。“情”有神圣、美好的一面,也有低俗、恶欲的一面。我国传统诗论倡导温柔敦厚的诗风,意味着不纵情,不矫情,不滥情。用古语表达,就是“直而温,寒而栗,刚而无虐,简而无傲”(《尚书·虞书》)。我们的先贤推崇温柔敦厚之风,意在倡导和谐,消解不和,培育善情,剔除滥情。“发乎情,止乎礼义”的命题,曾被当作封建妖孽加以“横扫”。然而,不止乎礼义,人不就成了低等动物吗?“中和”,“中正”,“思无邪”,就是指情的合度,合理,合节。礼、法的设定,根本目的在于造就社会和谐,防治社会燥裂与动荡。“滥情”不仅会造成人际关系的失和,也会造成自身心灵的失和。传统诗教的一个重要目的,就是“正心”,即寓教于乐,使伦理内化,身心合一。可见,贵和尚中,温柔敦厚,对人与物的和谐,人与人的和谐,心与灵的和谐,都是大有补益的。
由于多种原因,当今的文艺创作及审美活动中,出现了“刺激”、“滥情”、“偏执”之类的倾向,甚至一些猥亵、低俗、丑恶的东西,也有一定的流行渠道。影视艺术、网络艺术、短信文字的空前发展,使人们对自然景物的审美情趣日趋淡化。审美空间及审美对象出现了虚拟化现象。感官刺激甚嚣尘上,文温尔雅日渐缺失。据统计,在网络文学中,性爱题材占到43%,搞笑题材占到17%,武侠题材占到15%。在年青的网络写手中,90%以上的人迷恋于这三类题材之中。不少人追求“好玩”,把文学当成了情感宣泄的“玩偶”。文以载道的传统被戏说、戏谑所掩蔽。“美女作家”、“美男作家”、“小女人散文”之类名称的出现,使作者标签化,成为推销丑货的外在包装。
有鉴于此,弘发传统审美文化中“尚中贵和”的价值取向,继承温柔敦厚的情感表达方式和文化人格特征,就显得更有必要了。古诗在表达上也堪称“中和”的典范,是现代诗体及其他文学体裁应当大力继承和学习的。你看,“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”(李商隐),如梦如幻的情思,表达得多么典雅,深沉!相比之下,现代歌词中的“我爱你,我爱你,就像老鼠爱大米”,就显出粗俗,苍白,缺乏韵味。古诗中写到失恋的心情:“从此无心爱良夜,任他明月下西楼”(李益),细腻而含蓄,凄清而淡雅,堪称“怨而不怒,哀而不伤”的范例。能理解此言此情的人,谁不为这种高雅的艺术意境叹为观止,乃至肃然起敬呢?相比之下,那些“爱你爱你,爱得要死;得不到你,明天就去死”一类歪诗,只能是新狂人的梦呓。无数事实证明,低劣的艺术和疯狂的艺术,都是文明社会的腐蚀剂,对它们应予坚决的抵制。
林语堂在《中国人》中谈到诗的灵魂拯救功能,说诗歌能“教会人们静听雨打芭蕉的声音,欣赏炊烟缕缕升起,并依恋于山腰的晚霞融为一体的精神”。这正是指诗歌中正和谐的艺术意境而言。现代社会背景下,古诗中“温柔敦厚”的精神风范没有过时,“发乎情,止乎礼义”的中正思想没有退色,“立言立德”的价值取向没有失效。现代人生需要诗性智慧,需要圣洁的灵异和颖悟,需要中正的理念和虔诚的修持。因此,提高文学创作者和接收者的审美素质,在情感抒发和描写中,求高雅而弃庸俗,是当代诗歌创作的历史使命。(发表于《写作》)